傅查新昌
前不久,《作家》杂志社的马季先生,对我的长篇小说发表了几点看法,他说我是专门给学者阶层写作的作家。其实我认为,社会是由各种阶层组成的,每个阶层必然有其审美标准,不论对哪个阶层,如果作家写得过分,读者也看得过分,作家写得理智,读者也看得理智。这些年来,我在写我所看到的、想到的或预感到的现实,在写作时我不受任何约束,几乎以泪代替了笑,塑造了一个又一个既可爱又可恶的虚构人物的灵魂。所以他的这句话,使我想起了台湾三民书局李美贞女士对我的小说的评价:“正如大陆女作家海男所说,我也非常喜欢你的小说。写作中的你,几乎不遵循任何规则,却通过你的作品告诫人们:理解这个可视世界的必要性,不要把这个世界看成是一台和谐的遵循理性的机器。”
自从我的《父亲之死》和《人的故事》出版以来,我便转入了对城市题材的写作,根据我个人的体验和感悟,一直在营造一个完全属于我的小说世界:不稳定的人性,现代人的孤独、困惑、失落感和空虚感。我相信心诚则灵,也相信我能让我的读者着迷。我知道,还有许多比我更优秀的作家,也在从事着作家这一行,而且为了弥补他们的那种迁就姑息,对一些不甚受到读者欢迎的小杂志十分严厉,而对那些付给昂贵搞费的杂志却体贴入微。最近几年来,当代文学创作正处于历史上最具急剧变化的转折时期,这说明新一代作家们早已放弃固步自封的特性,以另一种崭新的态势和阵容,创造着心灵深处的一幅幅堪为典范的作品,他们几乎各自为阵,放弃了昔日那种一心想集体出名的白日梦,渐渐地走出不公正和不合逻辑的境地,从而进入了自己的内心世界,表达着正在发生变化的经历和思想,这些鲜为人知的经历和思想,是他们以自身的生存体验,对这个时代中发生于文学的危机进行分析而得到的感受。作为一个作家,我所要写的主要是人类思想的客观叙述,而不是历史事件的表层叙述。
去年春天,我在上海海事大学演讲时,也说过我不喜欢什么流派或主义,我只注重人的肉体与意识,在现实中的实际经历。但是,这种文学观念是属于某种类性的,不只是玩弄一些普通的情感游戏,我把那些过于温柔的怜悯的倾向打碎了。换句话说,我试图写的范围,是比文学本身更重要的东西,因为在我的生命意识中,作家的灵魂比文学更重要。但是,有些作家的思想和目的,总是和某种形势相联系的,先于总的社会和经济形势相联系,然后才成为文学思想,但形势产生于思想,而思想又对形势起反作用,这些思想相互冲突,最后这些思想对许多人的生活发生影响,而这些人从不认为文学作品源于作家,源于生活着的作家本身。
那天上午,在接到写这篇随笔的约搞电话时,我正坐在电脑前,有条不紊地,煞费苦心地,全神贯注,没有一点杂念地修改心灵史诗《痒》。突然的一个电话铃声,吓了我一大跳,把思路给打断了。当然,我把这一天当作“作为我的创作热情高涨”的一天来珍藏在记忆深处。在电话里,我还对他们的拦目,发表了自己的一些看法,希望这本杂志对创建时代的新秩序,能有所帮助。这本杂志,可以说是我的文学摇篮,我很关心这本杂志的存在,不管在这每个人都希望繁荣的日子里,编辑们心里想着什么,以及他们怎样到达这一时代的最理想的境界,这毕竟是文学界的一件大事,也是一件我个人的一辈子的心事。相反,对文学创作,我不是怀着那种普遍感到的恐惧而生活着,而是生活在我自己的文学世界里。
也就在那天晚上,在一个充满爱意的中学教师家里,我跟北京大学的陈教授交流了三个多小时,虽然陈教授对文学谈得很少,但他想承担把我的作品介绍到俄罗斯和美国的义务,其实我知道,他早就这么做了。最后,他确实对我的作品发表了很多独到的见解,他说:“从你的作品中,读者完全能够获得一种参与历史进程的感觉。”接着,他建议我说,对写作进行一些必要的修正,放弃源于哲学的情感,转变那种两个世纪来压迫着作家们的“孤独和超群”之感,这将使作家得到一种强烈的价值观念和新的题材。
陈教授的提醒恰到好处。我过去经常认为,与我精心培养的五光十色的内心世界相比较,外部世界已经变得色彩暗淡,沉闷单调;而现在呢,由于我长期与世隔绝而变得衰弱无力的却是我的内心世界;生机勃勃,绚丽多彩,应该以丰富的想象力去描写的倒是外部世界。我跟陈教授谈到很晚才回了家。可是,就在这天晚上,我做了两个奇怪的梦:在第一个梦里,我的独生子被一只驴那么大的狼狗,活生生的吃掉了,等我跑过去救儿子时,我看见只剩下了他的一条活蹦乱跳的腿;在另一个梦中,我仿佛走在寂寞的森林里,突然一阵风把我卷了起来,我像树叶似地被吹到一个迷宫里,一个纯洁的白脸青年领着我,走进一个山洞里。我看见一个先知躺在草床上,微闭着眼问我:“是谁把你带到这儿来的?”我迅速想了想,可能是星星或月亮吧,但我很快就否定了,便说是我的心灵把我带到这儿来的。先知对我说:“你登仙了。”
第二天醒来后,我开始分析这两个梦:也许我把上一代人的历史经验看成了更老的历史原始模型的一部分:疏远离间和重新结合,或者离别和归来的老模式,这些模式如今还在一些作家的作品中重复,而且不断在生活中反复得到体现。在“文革”后不久,这种分析变得颇为流行,那时对一切的政治意识形态的幻灭感,本身就成了一种意识形态,一种产生于大部分中国知识分子中的“一致意见”,认为我们的文学已经达到了巅峰。其实,那时的文学作品,除了无病呻吟的陈词滥调之外,就无话可说了。我们的文学,正在经历一个由旧质到新质的蜕变过程,这对于知识界摇摆不定的现实来说,是个无声的见证:历史塑造了并重新塑造着新一代作家,而新一代作家也同样地面临着新的困惑和考验。
然而,我的兴趣所在,是我们这一代作家的不同的体验。我认为,个人的特性主要是社会属性;个别作家所可能具有的任何特性,都是作为更基本的特性的一部分而存在,这种更基本的特性与同一代的人所共有。但是,由于种种历史原因,这一代作家感到自己和历代作家的价值观念、人生态度和关注的问题相脱离,他们不断寻求以不同的方式来规定自己的生活和创造。所以,许多作家开始了一个在感情上疏远,或如他们自己所说的“除根”的过程,这个过程是“改革开放”以来的独特体验,完全以自我为中心,专注于自己的个性,渴望能有异国情调的冒险经历,能卷入风流韵事,能在文坛上出名,能过上穷文人放荡不羁的生活。此外,还有一些不关心社会问题的作家,由于拜金主义的影响,在理智上陷入了混乱,结果无可弥补地丧失了声望;而其他一些有经济头脑的作家,却保持了完整无损的“声誉”。
那年秋天,我去昆明领国家级“骏马”文学奖时,专程跑了一趟成都,可是那几天,扬牧和瞿永明都不在成都,我只好投奔于阿来,在《科幻世界》编辑部里,我对阿来曾说过这样一件事:“在21世纪初,我们新疆很可能发生一个规模不小的文学爆炸;新疆文学沉寂了整整二十年,这种现象太奇怪了!……”我还对阿来说,所谓的边塞文学时代早已经接近尾声了,新一代作家正在成熟或已经成熟,在他们已经获得的社会阅历,并对自己的国家和文化渐渐产生新的尊重的同时,他们也在形成新的文学观念。可是边塞文学运动之后,所有岔开去的文学道路,都已经明显地走到了尽头,而所有的尽头,永远是相同的,似乎每一条道路都引向无比忙碌的徒劳,犹如萤火虫在幕色中飞舞一样。但是边塞文学运动之后,又形成了一个新边塞“作家群”,这是由新闻记者组成的“作家群”,是一群边塞文学之墓最后的守望者。不过,从他们的诞生之日起,他们的历史任务已经完成,剩下的只是一些为金钱或女人或男人,整天忙忙碌碌的灵魂。
许多人一直认为,最优秀的作家或诗人,也许还在不死的民间。我认为,作家唯一像样的抱负,是做个不让人恶心的正义之师,不是专门做个油腔滑调的新产品推销员,或者更确切地说,把自己的心脏变成可口的野味,献给心爱的情人一样。我过去有个日本诗人朋友,这位文雅的青年诗人,出身于一个社会地位无可指责的家庭,别人都认为他是一个极有才华的青年,自从他发表第一首诗起,“天才”这个词应该对他适用,辉煌的事业展现在他眼前,可是他什么书也不看,而且只顾埋头写他的诗,或者整天热衷于追求女人。突然有一天,我收到了他的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,他说他到了一种可怕的年龄,已经抛弃了家庭和社会关系,开始以极妙的轻蔑态度,把他心里想的话不折不扣地告诉别人。可是,他仍然在日本各种杂志上能发表他的诗,当他对别人施加魅力时,他很有魅力,以致他要费多年时间来树立一个敌人;但是由于他不断侮辱别人,他在树故方面也获得了成功。他十分痛恨妥协,这是尴尬的青春期特征,而文学的青春他从来没有真正有过。他后来又给我写信说,他要向伟大的日本作家安部公房跳战,开始写起小说来了。说实话,他连安部公房的一个哈欠都不如。
这个事实使我惶惶不安,也使我觉得写作并不是什么游戏,也不能因一时的感情冲动而写作,我有足够的经验证明:写作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塑造。作家应该一面保持自己的观点,这主要是作家的观点,不是普通人的观点;另一方面,作家要关心人类活动的每一个方面,包括科学、社会学和各种方式的革命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