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永明
去掉“苗”字,只说“山上”,这里代指“高”处。言“风景”,是说以我观物,我看风景,既然观物者为我,自然物皆有我之色彩。但是,从未到过高处,所说的高处,也只能是我的管窥之见,卑之无甚高论是显而易见的。好在有“姑妄言之”一词,可做挡箭之牌,听者权且姑妄听之。于是便少了顾忌,多了大胆,把我所看到的“山上风景”,用拙稚的文字表述出来。
山上的风景,最易观者,是官场之山(学识之山和道德之山本文暂且不提)。官场这架山上,无论是看历史,还是看现实,都景观颇多,异彩纷呈。这架山,最能引起人们的注意,也最为人们所津津乐道。
在这架山上,从山脚到山腰再到山顶,林立着各种位子,每个位子占据着一方风光。无论是那个国家,那个朝代,都会有由低而高组成一架大山。用历史文化的眼光看,无论是封闭的、开放的、独裁的、民主的制度下,这座山的组成方式无论有多么大的差异,但由低而高,形成底部大,高处尖的形制,则完全一致的。也就是说,只要是一种社会组织,就会形成一座大山,位置从下而上依次递减,而每个位子上的权力却依次递增。山底下,是芸芸众生;山之尖,自然可容身一人或数人,山腰上,是井然有序林立的位子。
观看官场这架山,的确有很多风景,历史书所述的重点,大都是这架山上的风景。以我此时能想到的,分立四个条目,说说鄙陋之见。
一、高处的趾高气扬。如山的官场,位置自有高低。一旦进入官场,谁都想穷千里之目而更上一层楼。想再上一层楼,也许正如左思所说的,可以“掩此百尺条”。站得高,可以看得远,但也可以站在高处,什么都不看,无所谓远近。在这些想更上一层楼者中间,自然有为了“穷千里目”者,但也有意不在此者,而只是看中了在高处可以一呼百诺,可以为所欲为,享受那众山匍匐而“小”的乐趣。事实上也是这样,在官场上,只要官高一级,便可以在下属面前指手划脚,可以趾高气扬,可以随心所欲而“逾矩”。如慈禧,在国难当头,虽然侵略者的炮火已经到国门口,她仍高高在上,大张旗鼓为自己准备六十大寿,就这样,还觉得自己受了极大的委屈。还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,站的越高,位子越高,似乎事情越容易做。有两个例子可以证明:一个是在饥馑年代,饿殍遍野的情况下,不是就有一个十分奇怪地问“何不食肉糜”的皇帝吗?一个是清代“名臣”李鸿章,不是有名言说“一个人连官都不会当,什么事情都干不成了”的高论吗?以此看来,在官场的“山之巅”,本来就不需要左思说的有“千尺条”的“涧底松”。近观当今,看那些身在高位的人,他们经常在镜头上挥臂,口吐余唾,即使在无意间吐出的唾沫,也会让天下人为之战栗,必须经过数十年,才能喘过气,缓过神来。然而,他们如果离开了秘书的讲稿,便会语不成句。
二、低处的唯唯诺诺。一座山,有高处,也就会有低处。很多低处,在老百姓看来,仍高不可仰。但当有一个新的高度在,相对低处的那些官员,便只有唯唯诺诺。中国历史上面对高处就有许多经典词句,如“奴才该死”,“罪臣当诛”、“谨尊圣命”、“万岁,万岁,万万岁”。民间有说法是,官大一级压死人,官山上充满了唯唯诺诺,想必就是因为“压”字,力重千钧,即使再通达的人,也会因之而股栗。
如果说历史上如此,当今也许已经进步了。然而不然,当今虽然没有了“奴才该死”的口头禅,便却保留了见风使舵、阿谀逢迎、口是心非、阳奉阴违的传统。也许有人说,中国如此,西方可能好一些?其实不然,在所谓的民主社会中,官场之巅为总统,可副总统却也必须由总统选定,再说,大事的拍板定案,似乎还是总统说了算。即使参议者,也都不能做出最后的决断,你可以表达坚决不同意,而一旦高处做了决断,低处似乎也只有“唯”和“诺”了。就是说,只要有官场,便会有高下,高处一定会趾高气扬,而低处必然唯唯诺诺。也许只能这样,才像个官场的样子。
三、固定中流动不居。然而,官场是由位子构成的大山,每个位置是相对固定的,即使位置有变化,也不过是位子多少的变化,金字塔形的总体规格是不可能变化的。细想由诸多位置构成固定的官场之山,却也经常显示出流动不居的特点。就是说,那诸多固定的位置上,我们看到的景观是:今天是穿红的,明天是穿绿的;用鲁迅的话说,叫“城头变幻大王旗”;用民间的话说,叫“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”。衙门是铁打的,官像流水一样,你先唱罢我登场。在这流动不居中,不断上演官员流水剧,显示这世间的众生相。因为这固定的体式中,包含着流动不居,所以身在高处的,欲想多一些趾高气扬,便要想法保住这高高在上的态势。于是,明白者便通过各种方法来让这流动来得慢一些、缓一些。于是,便有了“兼听则明、偏信则暗”、“忧劳可以兴国,逸豫可以亡身”的忠告或自警。
官场这座大山虽然从来没有倒过,然而由于流动不居为其铁的定则,人类的历史便按照定则,不断改朝换代,不断因革兴替,不断如水那样流淌,时而平缓温和,时而湍急奔腾。然而,自有历史记载以来,便已生成的官场大山,至今依然故我,好像固定未变。而所谓的流动不居,也只不过是其中的角色和人物不断更替,你方唱罢我登场而已。
从现实来看,似乎也是如此,无论有多少旗号,有多少所谓的改变,但官场仍保持着一座山的形制,从来没有改变过。改变的,不过是在此山各个位置上换了不同的主人而已。以我愚陋之见,似乎这种山之“固定”和人之“流动不居”,今后也不会发生实质性的改变。
四、流动中喜怒不定。其实,在官场这座山上,最值得一说的是流动着的官员。这座山的体制自古及今没有变化,但每个位子上的人却如走马灯一般,正如上面说过的,衙门如铁,官如流水。于是,便有扶摇直上的,也有慢慢攀登的;当然,也有从山顶上滚落的,也有慢慢下降的,更有几起几落的。
这里说几个大的,扶摇直上的如刘邦、朱元璋,一个曾是地痞流氓,一个曾沦为乞丐,但最后都站在了山巅,成了一代之君,成了览众山而凌绝顶的人物。当然,也有一旦成为臣虏的李煜,从山之巅而落入万丈深渊。登上山巅,自然喜之若狂,如刘邦在经过叔孙通训练之后,第一次享受到群臣匍匐时,站在山巅的喜悦之情便溢于言表;而李煜从顶端落入囚徒之后,却只能唱“春花秋月何时了”了。
当然,在这座山上,更多的人希望自己更上一层楼,希望自己能高一些,再高一些。但总有不断高升的,可也有不断下降的。高升,喜不自胜,降低,苦不堪言。于是,因为升升降降而演出一幕幕人生的悲喜剧。
左思对“离离山上苗”的不满,就是抒发不能上一个台阶的愤慨的。他的看法是,那些有“百尺条”的“涧底松”不应该生长在涧底,特别是他不能容忍仅有“径寸茎”的“山上苗”生长在高处。就是说,左思认为,在官场的这架山上,应该是高大者生长在高处,低矮者应该生长在低处。然而他看到了却没有想明白的是,高处不一定需要高大的“涧底松”,高处仅有“山上苗”就足够了。正如现今当官的可以没有脑子,脑子都长在秘书头上。这是自古到今没有太大改变的地方,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