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历史的谎言书写女性意识
——长篇小说《雄虓图》中的人物唐玉凤的形象剖析
北乔
王凤英的长篇小说《雄虓图》,以120万字的巨大容量,为我们展示了泱泱大唐雄浑、恢宏、传奇、绮丽而富有质感的一轴长卷。作者以二十多年之心力凝成一部作品,这在当下的创作中是难得一见的。作者以新历史主义为创作理想,凭着极强的想象力、深厚的历史知识储备和具古文底色的语言功底,自由穿行于历史深处,汪洋恣肆地营构个性化的诗性空间。这其中,主人公唐玉凤是一个鲜亮、饱满而可以详加解析的女性形象。可以说,这是一个当代女性以自己的心路历程、文化熏染为底色,从女性独有的视角和立场塑造的一个人物。如此,考察唐玉凤这一人物形象又有了更多的意味。
唐玉凤第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,就显示了她的与众不同。朝廷之上,皇帝下旨斩罗通等人,我们听到她一声脆喝:“都给我住手。”真是先闻其声后见其人。其实,自始自终,唐玉凤的长相很模糊,清晰的是她的言语和行为。这似乎是喻示,我们对她的认识,与她的性别无关。在朝廷之上,她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,一个刚生下就被送到宫外刚刚回来不久的公主,面对皇帝和满朝文武,思维敏捷,言辞火烈,咄咄逼人,把奸臣驳得心惊肉跳,哑口无言。这以后,她淋漓尽致地表现她对权贵的蔑视,全然不把重臣和朝纲放在眼里,使她的政治生涯极富传奇色彩。她屡次在朝廷之上与奸臣面对面地斗,毫无惧色。她嫉恶如仇,已经到了忘我的境界,无论是什么人,只要有奸恶之行,她都会加以铲除,没有任何顾忌。在为民断案时,她敢瞒天过海杀驸马。当丈夫杨劭家的亲戚欺压百姓、凌辱民女之事传到她耳中,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杀。她不考虑亲戚的关系,不走正常的程序,直接派手下前去将恶人当街车裂,典型的法外立刑。我们可以认为她就是一个胆大包天之人。只要是她想做的事,就没有所谓的规则戒律可言,全凭她一时闪现的念头。她缜密的心智中,时常伴随莽撞之举。
大唐时代可说是一个十分讲究秩序的朝代,而唐玉凤偏偏漠视官场规则,敢于以自己的主张行事。为此,她面临着诸多非议和压力。就连她的姐丈这样的近亲,后来也实在看不下去她的做法,上朝参奏她。在她不长的政治生活中,她遭受了许多磨难,但在挫折面前,她越来越坚强,越不把自己个人的安危放在心上。她真正将民众利益置于最高地位,定国安邦的目的不是为维护皇权,而是造福天下百姓。这是她勇气的源泉。
战场之上,她有勇有谋,屡建奇功,令众多男儿汗颜。日常生活之中,她可以肆无忌惮,可以粗话满嘴。她十分的孤傲,几乎将她周围的所有男性都不放在眼里。
唐玉凤是一个神话,是在与男性神话角力中创造的女性神话。 在与奸臣斗争中,唐玉凤不乏智慧,但更多靠的是正义和胆量,并不以女性身份自居,相反,她最大限度抛开她为女性这一客观存在。对手对她的女性身份十分的迷惑,在轻视她低估的同时,又觉得她深不可测。在他们心中,唐玉凤毕竟是女流之辈,再有能耐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。可是,他们错了。可悲的是,他们错过一次之后还会错,几乎是一直在错下去。这是他们内心对女性的习惯性认定所导致的必然结果。 在与男性的对抗中,她表现出的非凡的胆识和才气,足以表明她对男权社会的极大不满。她在以个人的力量试图冲破男权的挤压,为女性的存在争得一席之地,至少也要冲淡世俗对女性的轻看和忽视。为此,她走向了一个极致,时时处处有意剔除女性身份,忘我地成为男性中的一员。
这么说吧,撇除女儿身,唐玉凤完全是以男性形象出现的,是那种智勇双全、文武齐备、一身正气、脾气火爆的男性。如果更为准确地表述,唐玉凤已经异化为男性,而且是极度雄性的男性。我们暂且排除女性与男性的界定意识作用,那么唐玉凤是在以男性的品质与周围的男性抗争,这似乎是女性对抗男权社会最为有效的方法。然而,以异化作为代价,总是令人怀疑对抗的价值。女性冲出男性樊蓠,回归女性当有的地位,并非要牺牲自我。男女平等的前提,当是保持和凸现女性特有的价值。 然而,唐玉凤也有其弱点,或者说是她并未真正达到女性意识的苏醒。她可以反对其他人的一夫多妻,却从未对皇帝拥有众多的女人而有微辞,更别说反对之举。她身上的骄横,有时还是她公主的特殊身分所酵发。比如在丈夫杨劭家人面前种种不敬之举,就显露出她身为公主的目中无人和所谓的权力所带来的优越。尤其是在对待爱情上,她敢于冲破礼教,大胆地爱,但仍然残留过多的因传统女性而来的束缚,并没有真正自由而勇敢地追求自己所爱。不过。我更愿意认为,唐玉凤在进入个人的爱情生活之中,回到了女性的天然状态,彰显了中国女性骨子里的而且应当不可缺失的温情和羞涩。唐玉凤是妃所生,生下后母亲就逝去了,皇后认为她命硬克母,需要离宫12年。如此一来,唐玉凤12岁前是在民间长大的。她被皇宫暂时性的抛弃,使她的成长有别于宫中的公主。在宫里的公主,虽有奴才的呵护和纵容,但依旧无法彻底挣脱种种戒律的约束。在宫外成长的九公主唐玉凤就不一样了。身系皇命的她虽说在民间,但不是流放,而是临时性的寄养。人们关心她,却又心怀敬畏地纵容和放任她。如此的状态,使她的成长得到最大限度的自由。她的个性一如乡间的野草一样自然地成长,又受到了花房中的鲜花一样的精心照料。而在大唐时代,文化的开放性,女性的觉醒,也催生了唐玉凤这样的女性。 这似乎是告诉我们,一个人的成长环境之于个性的重要性。唐玉凤特殊的身世,造就了她极强的反抗意识和力量。这同时也在暗示,文化对于人性和女性意识成长的重要性。也就是说,传承的文化常常会在营养人的同时也会吞噬人的某些本性。 实事求是地说,唐玉凤是一个可敬的女性形象,但似乎少了许多可爱。在文本中,我们很难从唐玉凤身上找到我们所熟悉的女性之柔美。她只有在婢女面前,在丈夫面前,偶然会回到女性的本体意识。像她与丈夫呕气那样的细节,我以为是她本真的闪现。只可惜如此的返回,实在是太少。我想,这份不可爱来缘于我们根深蒂固也难以舍弃的男性霸权意识的作祟。在阅读中,我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想,我为什么会在欣赏唐玉凤的同时,内心时时会不安?我们期盼女性的自立、智慧和自强,但又潜藏担忧,感受到威胁。作为男性,我是要细细自省的。还有就是,女性意识的苏醒和强化,并不能以牺牲女性应有的品性为代价。作为女性,因其生理因素,总是与男性有差别的。如若使女性无性别地与男性浑然一体,那么,本身就是对女性天性的扼杀。自然界,人类社会,男女的互补是必要的,也是美好的。唐玉凤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些,极端地将女儿身弃之不顾,本身就是对自身的不自信和不尊重,从而也大大消蚀了她张扬女性意识的价值。我不能寻找理由来减弱自己的反思程度,但女性们也应做些思考,女性到底应是什么样的,从传统的女性到现代的女性,从女性的“被看”到自主意识的张扬,其中的界线是什么。等等。
其实,唐玉凤也处于矛盾之中。当她彻底回到内心时,她的女性情结便会时常跳动。只不过,她在有意识地压制,以异乎寻常之力展现与女性完全相反的形象。所以,她会摇摆,会郁闷,更感孤独。我们不能说她英年早逝,是她内心焦灼和困惑所致,但总还是有关系的。 《雄虓图》中的唐玉凤是一个完全虚构的人物,而且她的经历和所处的社会政治环境,本身也难以出现她这样的人物。她是作者想象的结果,是作者表达自己女性意识的代言人。尽管如此,唐玉凤的出现,仍然可以引发我们对女性对女性作家心中的女性进行考察。尤其是可以让我们对女性意识本真的存在和成长的方向,进行理性的思考。
(《雄虓图》,王凤英著,青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9月出版)
北乔,1968年生于江苏东台三仓乡,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。1996年初开始创作,心写小说散文,眼观作家作品。在《红岩》、《芙蓉》、《解放军文艺》和《当代作家评论》等发表小说、散文和文学评论200余万字,有30多篇作品被选载或入选各类文集。出版长篇小说《当兵》、文学评论集《103后花园》等7部。作品曾获第十届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,小说、散文和文学评论先后6次获武警文艺奖。中国作家协会、中国散文学会和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员。现居北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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